文/eslite12

聽到<逆轉人生>這中文片名時不知所以,雖然桌上還插著隻逆轉勝小旗,馬上聯想到的終究是幾部會直接轉台的日本片,而當聽說本片拿下法國票房冠軍後,又猜想這該不會是法語版的<小氣財神>吧?後來才發現中文片名還不是最奇特的,它在德國叫<超級好朋友>,主角聽起來該是條狗。

雖然因為片名微妙到難以翻譯而在不同語言間眾說紛紜,但看完後深覺本片是這幾年看過最棒的非關愛情的法國片。電影開始在午夜巴黎,龐畢度時代興建的環河快速道路,一個觀察花都的有趣視角:它不是優雅的浪漫的觀光客的,但它無疑是現代的都會的巴黎人每天使用的。一黑一白兩位男主角開著酷炫的馬沙拉蒂,馳騁(也很明顯地超速)於燈光暈開的塞納河畔,很快就引來警車尾隨。

嘲弄執法人員的蠢笨大概是與都市文明一樣悠久的法國傳統,在被逮卻成功呼弄警察後,電影倒敘回兩人最初的相遇。玩飛行傘半身不遂的超級富豪菲利浦得聘用一位男看護,混在一大群受過專業訓練的應試者中的,是剛因搶劫服刑完六個月的塞內加爾人迪斯。導演的鏡頭順著迪斯~典型巴黎郊區有色人種~的眼光,帶著對財富的欽羨與不適應,更帶著對白人特別是白種女人(菲利浦的助理瑪佳麗)的疑惑。

 

但迪斯不想拿到這份工作,他只想累積不錄取證明以請領失業救濟,於是他有意混著無意地直來直往,但聽夠了同情與諂媚的菲利浦卻打算錄用他,便請他隔天再來拿證明。於是迪斯搭著城鐵回到東北郊外的家,與”無數的”弟妹擠在窄小的國宅單位裡沒多久,便被不滿他一聲不吭離家六月的養母趕出家門,露宿街頭一夜後重回巴黎市中心後,他才意外地知道自己被錄用了,還得立即上工。看在專用浴室巨大浴缸的份上,他留了下來。

菲利浦家住巴黎第六區聖日耳曼德佩,這襯托出他~套用<約翰克利斯朵夫>~做為”共和國貴族”的藍血身份。聖日耳曼德佩這個地址說明了菲利浦對文學、美術、音樂與自由的追求。這裡畢竟是拉丁區旁邊、兩間學區中學長期壟斷培育法國菁英的幾間高等學院、居民給人的刻板印象是有文化涵養的old money,不像住在同樣富裕的第八或十六區,往往只會得到”不過就是超有錢”的評語。

僅管擁有財富與知識,心靈伴侶和身體知覺的遠離讓菲利浦長期處於失落中,眾人對殘障貴族的百依百順與小心翼翼,更讓他逐漸將智慧流露於尖酸刻薄中。但直來直往的迪斯在缺乏”教育”下,言談間可不懂什麼布爾喬亞自由派的政治正確,甚至,他也不懂什麼做為看護該有的體貼動作,但這些都讓本來是天之驕子的菲利浦在意外後,能重拾不過是做為人的根本尊嚴,也讓他脫離了有品味、他本來也喜歡,卻淪為一成不變的生活。

而對迪斯來說,從這段從主僕關係轉變而來的友誼中,他發現到與他原有人生完全不同的世界。他開了馬沙拉蒂、聽了古典樂、看了抽象畫也開始畫畫、知道寫詩該有韻腳、玩過飛行傘、搭過私人小飛機、去了巴黎文人雅士最愛的雙叟咖啡館(也在那知道巧克力該有什麼口感),但最重要的是他終於懂了自我要求與對他人的尊重。在他協助菲利浦管教叛逆養女後不久,就為了堂弟離開菲利浦,回到貧民窟的家。這次,他很快找了工作。



 

但沒了迪斯後,菲利浦日子過得很不舒坦,新來的看護再次把他當成一個沒有自我意識的客體,換了幾個新看護後,在迪斯敲邊鼓下與園丁有了新戀情的女管家貼心地連絡迪斯來幫忙。於是故事拉回片頭,兩個主角例行的午夜漫遊後,車子駛向諾曼地,頹廢的菲利浦在迪斯幫忙打理後,見到自己曾因殘缺而不敢面對的敦克爾克女筆友。結尾聽起來如夢似幻:菲利浦再婚,迪斯也成了企業家,兩人還是好朋友,而且,這個故事是真人真事。

飾演菲利浦的Francois Cluzet舉手投足流露著貴族氣息,有如法國版的艾爾帕西諾,而演出迪斯的Omar Sy也把郊區青年的掙扎詮釋地入木三分,兩人破例同時拿下東京國際影展影帝實至名歸。女演員的戲份都不多,但選角並不隨便(就算是只有一兩幕的私人客機空服員或女筆友),勉強算女主角的Audrey Fleurot以巴黎小資女孩特有的世故與俏皮,詮釋瑪佳麗這個未出櫃女同志如何不斷捉弄迪斯。但本片最讓人讚嘆的我覺得是導演的運鏡手法,在幾個背景截然不同的主角視角間流轉,卻能毫無遲滯也不顯突兀。

當細膩的鏡頭拉進巴黎這個天空之城所需卻隔離於城外的貧民區時,讓我想起小時候看人間雜誌裡工農生活的質感,裡面沒有由上而下觀看滿溢而出的焦慮與所謂同情,只是忠實地向通常不屬於這個角落的觀眾報導”另一群人”的生活。這部片並沒有矯情地推銷什麼社會革命,但它也不是對良善資產階級的天真頌歌,而是在法國社會存在階級的大背景下,談論一段跨階級的交往。

鐵道是連接中心與”中心的邊陲”、富與貧的媒介,本片的處理讓我想起了林正盛導演的<美麗在唱歌>裡,女主角曾靜也是這樣搭著火車,來往於逐漸消失的舊汐止與繁華的台北市間。這景象也讓我想起這首有名的小詩:

Au de'boule' garcon pointe ton nume'ro
Pour gagner ainsi le salaire
D'un morne jour utilitaire
Me'tro, boulot, bistro, me'gots, dodo, ze'ro

 
本片另一個特點是洗練的劇本,角色性格在細節中鋪陳(比如菲利浦從頭到尾都用敬格稱呼迪斯),笑鬧梗的後勁也很強,我個人最喜歡的是在面試時,當菲利浦說自己是古典音樂專家並提到白遼士後,迪斯馬上表達自己對”(做為國宅的)白遼士”絕對更了解,幽了題獻重大建設這個傳統很大一默。從迪斯的口中更帶出許多”有教養”的布爾喬亞階級避諱的話題,就像是天真的孩子,就像<悲慘世界>裡剛出獄的尚萬強。”觸碰了不可觸碰的”,這或許能當成編劇的自嘲。

我不清楚法文片名的原意,或許是代表迪斯和其身處的巴黎郊區在法國主流社會中被隔離,而有如種姓制度下的賤民,也或許是描述菲利浦的身體狀況,無論在心理上或物質上都是常人不願觸碰的、碰了也沒感覺的。但這個字的韻腳又有如<悲慘世界>,甚至主角也同樣是弱勢家庭的更生人與心胸開闊的上流社會、後者同樣住在女性居多的環境、只不過初見面的失竊物由燭台變成彩蛋、自我壓抑的主教成了自由的巴黎市民。

似乎也像在探索著從王政復古到今天快兩百年了,人心究竟改變多少?<悲慘世界>對現世主義者來說稱不上喜劇,本片的歡喜大結局卻讓人懷疑:這不是法國片嗎?法國觀眾不是很能接受悲劇嗎?不過,僅管通常只是以個案的型式,美好的意外畢竟偶而還是會發生在真實世界裡,本片從真實事件改編的註語讓人”不得不接受”這個好到不真實的收尾。於是,這部電影最後唯一能讓人抱怨的,居然是太流暢了、沒留餘地讓人發洩情感。

或喜或悲的轉折接連、從未間斷,讓人要笑要感動都找不到時間。還好,到了最後,當迪斯滿足地讓菲利浦與筆友相會後,全片堆積的情感或能得到解消。世界不會只因為一兩個人更美好,但抱著希望來到城市,人畢竟是能讓自己過得好一點的。

※<逆轉人生>(Intouchables)3月30日正式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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