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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俞萱
出處:放映週報

痛而苦澀地延遲了愛與悔的極限,讓時間不只是負傷者此刻的投影,一個人的歸來也不單是為了完竟過往的秘密,【謎樣的雙眼】凝視死亡,探問記憶裡不死之物:為何目光像一個詞,輕易點燃致命的火焰

故事始於一件無法破解的強暴謀殺案,底圖是阿根廷的黑暗年代,整個劇情以現實和過去交錯的雙重視角來還原行兇動機、追捕犯人和審判案情的懸疑過程,帶出兩段相互對照和糾結的愛情故事。身陷其中的男女因愛情的生滅而相濡以沫,在湧動不語的眼神裡,背負愛的守候、愛的罪名,最終以報復和理解,渡化回憶的幽靈。

片中安置了許多人物眼神的特寫,從第一個鏡頭開始,就呈現了欲望的注視和壓抑。而雙眼凝睇的對象是自己心之所向的具體投射,身為調查官的男主角以此揣測多次出現在照片裡痴心望著被害者的一名男人為兇嫌,他憑藉的不是確定性的證據,而是基於他對人性的理解和共鳴,就像他在愛人的婚宴留影中,也無法掩飾那種崇拜、渴望、或明且暗的窺視,穿越眼神的愛。

無論是在電梯裡狂傲地掏出手槍,上膛、拉開保險栓,展開無聲恐嚇和精神勒索的謀殺案兇手;或是冷靜堅定地說出自己不同意死刑,因為死刑不足以解恨,他要讓兇手過著毫無意義的生活、慢慢變老的死者丈夫;亦或是欲言又止地向男主角索求愛意證明的女主角……。他們游移的目光不斷挑逗難以掌握的現實處境,彷彿雙眼就是無限時空的消失點,既袒露激情,也修飾和克制了激情。他們以自己視線所及為中心,持續地掌握和定義事物與他們之間的關係,他們的目光因此創造了虛構,並且拯救了事物牽引出來的情感的存在。

然而,以囚禁自我的方式來拯救情感的存在,他們的凝視也成了一種情感狀態的延遲。於是,當逃離了二十五年的男主角試圖寫小說來重新凝視過往之際,卻找不到適切的開頭,無法從混亂的記憶裡脫困、在此刻找到一個發聲的位置,亦不能為自身和他人相連的歷史賦予任何意義,只能在紙條上寫下「TEMO」(害怕)。

男主角和死者丈夫何其相像?一個必須藉由書寫過去的事件,才能從事件反映出來的他的存在處境,迂迴地表露和承認自己的愛與悔恨。另一個則是積壓憤怒和瘋狂,以看似理性的沉默姿態,對兇手進行最具惡意的寧靜復仇(動用私刑,軟禁兇手二十五年,卻不向他說任何一句話),在為愛消磨的同時,也把自己嚴厲地囚禁起來,陷溺在日復一日的愛與悔恨裡。對男主角和死者丈夫來說,書寫回憶和凌遲兇手,都是讓傷痕在注視中形成與留存,唯有獻身在虐待與被虐待的糾纏裡,才能完成延宕凝視的具體化儀式。

反覆詰問「一個人要怎麼度過空虛的人生?」的男主角,既像等在火車站的死者丈夫,也像被死者丈夫餵養的兇手,但是,他的寫作不只是他凝視過去的途徑,亦成了他追尋自我的新生旅程。最終,他受到死者丈夫從未放棄愛情的忠貞執意的感召,願意勇敢地重新面對所愛之人(即是他畏懼之物),直視當初(案情的發展、朋友替他而死、沒有結果的愛情)的無能為力和揮之不去的疚責感。如同背對某個地方走了很久,突然有一天,在遙遠的彼方,才隱隱約約明白「鄉愁」是怎麼回事。

【謎樣的雙眼】完美地統攝了層次豐富的劇本,以寫實流暢的劇情動線來推進人物的心理轉折和關係發展,更透過細節的自然堆砌和意義轉化,營造故事的動人張力。一切渾然天成、不慍不火的情節和影像線索所曖昧指向的彼端是細膩而深沉的主題核心:真正難於破解的,不是隱蔽的事實,而是愛情的堅韌和執迷。從回憶裡歸來的男主角,在原本隨手寫下的「TEMO」(害怕)中間加了個「A」,變成「TEAMO」(我愛你);他的一生不再像那台他曾經用過的、缺少「A」鍵的打字機,而是找回了凝視過去的目光和勇氣,從恐懼走向了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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